1859年6月15日，伴隨着聖胡安島上一聲槍響，一頭成年公豬在血泊中倒下。

美國牛仔萊曼顯然沒聽說過“殺豬也要看主人”這句東方的古老諺語。愛爾蘭農場主查爾斯聽說美國人無故殺死自己的家畜，便將此事報告給了所屬哈德遜灣公司，後者隨即向英國當局告了一狀。

皇家海軍果斷派出3艘軍艦作爲先頭部隊劍指聖胡安島海域，他們雖在第二次英美戰爭中贏得過火燒總統府的榮譽，但同樣留下了無數商船被俘虜的恥辱。

這一次，他們誓要維護帝國之豬的尊嚴。

萊曼恐慌之下向駐紮在俄勒岡州的美軍指揮官威廉·哈特尋求庇護。461名美軍帶着14門大炮登島作戰，很快便被由5艘軍艦、2140名官兵和70門火炮組成的大軍合圍。

仰賴英國少將羅伯特·貝因斯僅存的理智，總督道格拉斯的攻擊指令被拒絕執行。最終，這場本該名垂世界戰爭史的“豬戰”消弭於peace&love。

13年後，兩國對聖胡安島統治權的爭奪也以英軍全部撤出告終。

但，豬豬們不會忘記曾經帝國勇士爲先輩挺身而出的英姿。“拼將一死酬知己”，如今，終於到了它們捐軀赴難以報國恩的時刻。

1

“焚我殘軀，熊熊聖火”

英：問個問題，是錢對我重要，還是你對我重要？

豬：我？

英：錢和你對我都不重要，沒有你，對我很重要。

9月5日，英媒《每日郵報》報道稱，由於農場中的豬遠遠超過應有的飼養時間，可能有近10萬頭活豬面臨以焚燒方式被直接銷燬的命運。

此事並非因爲英國對豬有什麼偏見。相反，英國人對豬格的保護可謂仁至義盡。英國豬肉出了名的騷味難忍，就是因爲出於人道主義很少對小豬進行閹割導致的。

更何況，豬肉加工是英國創造外匯收入的一項重要手段，英國最大的豬肉生產商鬱金香公司每年的總收入超過10億英鎊。

豬全身都是寶是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事實，焚燬10萬頭活豬，怎麼看都是一種浪費。

百裏不同風、千裏不同俗，先不討論經濟學原理，飲食方面，英國人由於宗教信仰的緣故，對豬肉的喜愛確實遠小於牛肉。非但不如隔海相望的德國對豬肉情有獨鍾，更遠遠比不上常年佔據全球豬肉消費量一半左右的中國。

去年初疫情最嚴重時，國家部委一舉投放了超過10萬噸中央儲備豬肉，體現了豬肉對維護中國社會穩定有多重要。

但英國此次大規模焚豬，將導致未來出現嚴重的豬肉製品短缺情況。若說是單純因爲不愛吃豬肉，肯定是不合理的。

事實上，最近英媒還報道了一位蘇格蘭農民不得不銷燬250萬顆西藍花和150萬顆花椰菜的新聞。不管信仰基督教還是猶太教，蔬菜總還得吃吧？

焚燬活豬和銷燬西藍花，很容易讓人想到大蕭條時期美國著名的倒牛奶行爲：供過於求，奶價從每100磅2.25美元打骨折到不足1美元。奶農不能血本無歸，只能強行消滅一部分供給。

從這一點考慮，確實可以解釋英國爲何焚豬。

由於發現新冠病毒，從去年6月份開始，中國向鬱金香等多家英國豬肉廠宣佈暫停進口冷凍肉。

中國是英國最重要的豬肉出口市場，英國養豬協會估計，這一臨時進口禁令將使英國約100萬頭豬受到影響。目前全英3/4的養豬戶處於虧損，已經普遍開始向政府尋求財政援助。

不只英國，豬肉出口大戶德國同樣由於中國的禁令叫苦連天。鯨落則萬物生，今年上半年，歐盟豬肉累計出口超314萬噸，比英國未脫歐的前兩年同期還分別高出11%、26%。

尤其是西班牙，今年上半年的對華出口量已經超出2019全年22.5%，一躍成爲中國最大進口豬肉供應國，重振500年前第一任海上霸主的雄風。

出口受限、供過於求，導致豬肉生產過剩，不得不銷燬以降低存儲成本、維持供需平衡。看似合情合理。但事實上，英國豬企面對的當務之急，暫時還不允許他們考慮這麼長遠。

英國焚豬、美國倒奶。二者之所以不同，關鍵之處就在一個字上。

2

“棄惡投善，唯光明故”

修短合度的西裝搭配絲質領帶，左手名貴腕錶，右手定製雨傘。從頭到腳，圓領禮帽加上牛津鞋。

放眼全球，沒有哪個國家比英國更懂紳士。從福爾摩斯到007，連奇幻小說裏都四處可見高貴的精靈和純血巫師。

但本山大叔說了，人活一世，有的成了面子有的成了裏子。要供養ladies and gentlemen光鮮亮麗的面子，就需要吃苦耐勞的勞動者們來充當裏子。

接着聊豬的事兒。這回英國10萬頭活豬遭焚燬之所以特別，關鍵就在這個“活”字上——沒人買豬，毀掉情有可原。沒人殺豬，毀掉就有些憋屈了。

英國養豬協會CEO戴維斯博士表示，英國每週有20多萬頭豬被送到屠宰場，不能被及時屠宰、分割的豬就會被銷燬，以免飼養時間過長增加經濟成本。

偌大一個英國，不要求殺豬技術精湛如庖丁，難道連幾個會用殺豬刀的都找不到？

還真找不到，這就是眼下忙到英國政府焦頭爛額的“屠夫危機”。數據顯示，目前英國的屠夫缺口在15%左右，這意味着100頭豬裏就有15頭找不到人殺。

不單是屠夫，如今英國的園藝工人缺口也超過了三分之一。前面提到西藍花等蔬菜被大量銷燬，就是找不到採摘工人導致的。

高達10萬的貨車司機短缺更對餐飲行業造成了大麻煩，從頭培養一個大貨車司機需要12個月。這使得各大公司爲了搶貨車司機，已經開出約50萬人民幣年薪的天價。

斷裂的供應鏈兩頭，一邊是大量肉蔬原材料白白浪費，一邊是超市缺貨、飯店關門。歸根結底，都是因爲缺乏技術工人導致的。

8月底，英國空缺的職位已經達到166萬個，包括並不限於司機、護士、廚師、收銀員、清潔工、木工等。不出意外，這個數字還將繼續攀升。

劍橋和牛津每年都會培養出一大批金融、律師和傳媒從業人員。但裏子出了問題，面子還能掛得住嗎？

英國的“用工荒”現象要歸咎於移民政策變化。之前，英國大量技術工人崗位由移民擔任。比如大多數的屠宰工和農牧業工人就來自東歐國家。

英國一度被視爲“移民天堂”，不但是由於歷史悠久並且水平高超的高等教育——全球大學排行榜前十位中，至少有四所來自英國。

並且歸功於英國對移民羣體制定的高水平社會福利政策，比如對低收入者、失業者、殘疾人、寡婦或懷孕僱員開出的各種津貼。

來自東歐和其他國家的移民視他們嚮往已久的大英帝國爲光明之地，然而這一切都隨着當地時間2020年1月31日23點，英國正式脫離歐盟發生改變。

推動英國脫歐的重要原因，就是藉此限制移民數量。

不過目前來看，脫歐後的英國，並非像此前政府和人民想象的那樣前途一片光明。

3

“憐我世人，憂患實多”

最近英國大新聞不多，除了各種高管、王室出軌，記憶猶新的一個是英國政府應對女王駕崩的“倫敦橋”計劃被曝光。

老人家超長待機的故事已成爲美談，莫名其妙被整了這麼一出。王室震怒，外國看笑話，搞到唐寧街從首相到部長上上下下裏外不是人。

再有就是疫情之初，首相鮑裏斯堂而皇之提出的羣體免疫計劃一度震驚世界。後來反反覆覆封城解封，使得疫情至今還在持續惡化。

無論王室還是政界，都沒啥好消息。再加上如今令社會各界焦頭爛額的“工人危機”，完全打破了英國人民對脫歐之後美好生活的幻想。

英國的移民問題是一本難唸的經。

和其他發達國家一樣，英國也面臨着嚴重的老齡化問題。2019年，英國人口出生率連續三年下降至11.1%，達到1938年有記錄以來的最低水平。

要拯救人口危機，移民是全球範圍內被廣泛使用的重要手段。

比如，美國每年移民佔到總人口的3%，爲政府提供了大量勞動力。同時，大量移民也爲不斷增加的老齡人口提供了生活保障——英國從事護理相關職業的有近五分之一爲移民。

但是，移民同時也在造成其他社會問題。

此前，歐盟爲各成員國規定了接收難民的政治任務，英國作爲老大哥自然當仁不讓。這就導致由於工資降低和失業率提升，英國民衆的反移民情緒長久以來居高不下。

另外，血統論依然在英國有一定市場。不但貴族們仍舊擁有相當的社會影響力，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優越感也在《哈利波特》等作品中有被諷刺到。

雖然遠未達到希特勒在種族主義上的激進程度，但顯然，英國社會在觀念上還是很難對移民達到真正的一視同仁。

同時，當局也希望降低對國外勞動力的依賴，促使更多本地僱主對國內勞動力進行長期投資。上下一拍即合，這歐也就脫了。

不過，脫歐後的英國並沒有像預想中甩開包袱一往無前。

一年之前，英國官方公佈了2020年二季度的經濟數據：GDP環比萎縮20.4%，爲1955年有記錄以來最糟糕表現。

今年，英國二季度GDP雖然創造了同比暴增22.2%的有記錄以來最大增幅，不過這建立在去年的低基數之上。環比來看，二季度GDP增長只有4.8%。

這一方面是由於移民問題導致的員工短缺和供應鏈問題，使得服務業和製造業停滯不前；另一方面，也要歸咎於英國疫情的進一步惡化。

自7月中旬突破5萬例後，英國單日新增確診病例穩定在了2萬例左右。不過傳染病學家史蒂芬表示，英國疫情有可能在秋季後加劇。

傳染病專家弗格森也曾預測，由於大規模解封，英國可能會再次出現每日新增10萬-20萬確診病例的情況。

在英國政府的強硬態度之外，疫情造成的旅行限制和機票上漲又爲移民工人來英國就業添了一堵高牆。

在找到足夠的屠夫之前，還將有多少活豬面臨被焚燬的命運？

4

結語

“Hey Jude, don't make it bad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披頭士的歌聲鼓舞着一代又一代英國人民，如今面臨疫情下有史以來最嚴重的經濟衰退，英國必須重新鼓起勇氣，去戰勝疫情造成的創傷。

十萬頭豬的死亡或許只是一個開始，凜冬將至，英國不得不直面新冠病毒再次爆發的可能，同時，疫情下生活物資的短缺是更加困擾着全社會的當務之急。

不過，熬過這個冬天，也許一切都會變得更好。

泰晤士河面依舊靜水流深，在下個春天到來之時，希望我們都能趁着煙雨朦朧，再次欣賞那古老而浪漫的溫莎城堡和對角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