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財經天下週刊 作者：陳暢 楊金穎

很多人都沒想到，“雙減”政策落地後，首先被“大浪淘沙”掉的，是主營業務爲成人英語培訓的華爾街英語。

8月12日，一則“華爾街英語倒閉”的消息傳遍網絡。據媒體爆料稱，知名英語培訓機構華爾街英語被傳將於下週宣佈破產，公司將於本週末公佈未來調整計劃。同時，有華爾街英語的員工稱，公司已經拖欠三個月工資，已有大批員工離職。

經《財經天下》週刊探訪，北京已有多家華爾街英語門店緊閉大門，空無一人，有的店面門口被貼上了“停止”的通知。從8月12日開始，陸續有國內不同地區的華爾街英語學員發現門店停課、機構失聯，大大小小的華爾街英語維權羣，也在8月13日紛紛建立了起來。僅《財經天下》週刊瞭解到的維權羣中，兩個2000人羣、一個500人羣已滿員。

線下店大門緊閉，被貼上“欠租通知”

8月13日下午，《財經天下》週刊來到華爾街英語北京世貿中心店。從樓下就可以直接看到位於二樓的華爾街英語門店，但門店內部並沒有開燈，一片漆黑，也看不到有人在內的跡象。《財經天下》週刊進入其所在的世貿中心B座後發現，直接通往二樓的扶梯已被停運。

位於北京國貿商城的另一家華爾街英語門店也是相似的情形。門店大門緊鎖，有工人正在貼玻璃磨砂貼。但在玻璃門上，貼着商城方的通知：“由於華爾街英語品牌公司長期拖欠我司租金，華爾街英語國貿店現已停業。”通知日期爲8月13日。

拍攝/楊金穎

國貿商城方物業人員表示：“門店除了昨天下午來了一名保潔人員，目前並沒有相關負責人露面。我們也找不到人，所以只能按照上級監管部門的要求來貼磨砂貼。這也是臨時採取的措施。”據其介紹，這家華爾街英語門店，在去年疫情開始初期，就停止了線下授課，門店平常很少被使用。據他了解，通常是早上會有保潔來打掃門店，前臺有一個店員值班，但是他並不知道裏面是否還在授課。

很快，就有購買了課程的學員聞訊趕來門店瞭解情況。一位學員告訴《財經天下》週刊，“在去年疫情開始後，這家店曾經關閉了半年，去年七八月份才重新開門授課，但到今年又再次關閉。”

但最令學員們擔憂的，還是自己繳納的課程費用如何退費的問題。一位學員小虎告訴《財經天下》週刊，他從2014年開始就在這家門店學習英語，目前在上“一對一”VIP課程。據他表示，這裏的學費是分階段繳納的，並根據課程和級別來計費。他所上的VIP課程費用爲每小時700-800元，一週上三次課，每次一個小時。“我籤的合同是到2022年3月，估算下來還有課價值近10萬元的課程沒有上。但相比其它學員來說我還算是少的。”

小虎身邊的學員則憤怒地罵道：“7月30日我才交了30萬元，今天就說突然倒閉，這不是圈錢是什麼？”還有人稱：“我去年剛續的課程，大概一萬多元，開的是線上課，結果剛上了一週就出這事兒了。”

學員組建維權羣，有羣內統計已達上億元

華爾街英語部分門店的突然“消失”，讓廣大學員猝不及防。

在媒體曝出消息、線下部分門店關閉之前，學員們都並未瞭解到任何華爾街英語即將“倒閉”的信息。目前，公司官方網站還能正常打開，並無任何異常。《財經天下》週刊數次撥打客服電話一直無法接通，人工語音反覆提示：“線路繁忙，請將微信號發送至官網郵箱，等待反饋。”

廣州一家外貿公司的辦公室職員李麗告訴《財經天下》週刊，她爲了提升職場競爭力，於2017年底通過朋友介紹報名華爾街英語課程，上了一年多以後，其課程顧問以“學習進度很差”爲由，要求她升級爲“VIP課程”，原來的課程是“外教1V4”，升級後變爲“1V1”。這聽起來服務更好，於是她答應了。

此前，李麗曾隱約感覺到“不對勁”。她所在的VIP學員羣在一個月前突然解散了，而且她接觸過的華爾街英語員工大量離職。但是她當時也並沒有多想。

在8月11日晚上，學校表面還一切正常，學員們的線下課程也正常進行。但在8月12日下午四點，線下辦公點的工作人員還在上班時，學習中心突然停電，接着，老師告訴她，他們已經“接到通知不用上班了，改線上辦公”。李麗回到家中後，晚上7點多就看到了媒體曝光的關於“華爾街英語倒閉”的新聞。她趕緊聯繫所有她認識的學校工作人員、老師、課程顧問確認情況，但目前爲止並無一人迴應她；她看到，只有個別老師在朋友圈裏，發佈了一些表示感慨和懷念的文字。

另一位廣州學員小雨稱，自己最開始是在華爾街英語的“gz4中心”學習，2021年3月底中心關門，“當時給我們的調解方案是補償三個月時長轉去其他中心繼續上課，我看還能上課也沒有說什麼，也簽了轉去gz3中心學習的合同，但都猜到他們可能要出問題了”。

她說，自己於8月10日在門店上課到下午5點半左右，突然SA（售後課程顧問）過來告訴學員們，門店要停電檢修一個小時，停電時間爲晚上6-7點。“我當時就走了，沒有想太多。但等週四晚上六點多我再去上課，發現已經人去樓空了，門都沒鎖，但裏面黑燈瞎火的。”

和李麗、小雨一樣慌亂的學員們，開始一邊去線下店瞭解情況並維權；一邊自行組建線上維權羣，交流退費事宜。《財經天下》週刊被邀請進入了一個廣州學員維權羣，這是當地維權的第三個微信羣，羣裏也已經有接近500人，羣成員們正在接力填寫一張退費信息表。

廣州華爾街英語學員在門店門口統計學費信息。圖/受訪者提供

《財經天下》週刊通過這張表格看到，其中包括華爾街英語廣州總部和四個分部，涉及學員的學費金額幾乎都在1萬元到10萬元之間；其中10萬元以上的有數十人，其中金額最高的一名學員，學費高達37.62萬元，上面顯示課時到期時間是2025年7月。

截至發稿時，這份表格還在持續更新中，其中一個分校區已有累計152人填表，累計統計金額已達851萬元。據小雨透露，她在報警時瞭解到，廣州地區涉案金額已高達2000多萬元。

在北京，同樣的維權羣也建立了起來。其中一位學員告訴《財經天下》週刊，他們統計的金額已經接近上億元。

另有學員告訴《財經天下》週刊，8月13日整整一天，他們都忙碌於在上課點登記、去公安局錄筆錄、找律師諮詢的路上。還有一些學員組織起來，將已有課程的錄音、視頻等下載、拍照，組成文檔，想着“萬一退款不成，多少還能留下些有價值的東西”。

8月13日，廣州維權羣主發佈的最新羣公告顯示，他和一位律師朋友溝通後得知，從賠償的順序來說，華爾街英語需要“先賠政府稅金、再賠員工的社保、工資，最後纔是賠償學員費用”。

這對學員們來說，無異於更增添了他們的憤怒。小雨說，之前他們一直沒有聽過公司要倒閉的事，“銷售顧問還到處拉人續費，7月29日還發了招聘信息”。

學員陷入“培訓貸”陷阱

據瞭解，華爾街英語官方顯示有VVIP、VIP、尊享豪華、在線豪華四種課程。爲了收更到儘可能多的學費，銷售通常會說服學員們報名VVIP和VIP課程。因此，也造成了大多學員的學費高企。一位學員在維權羣裏稱，自己今年換了五個CC（售前銷售顧問），每位顧問都“苦口婆心”地反覆向她推銷VIP課程，最近一次打電話是在上週，整整花了一個多小時來說服她。

李麗告訴《財經天下》週刊，在華爾街英語上課的學員主要有兩種類型，一類是像她這樣的職場人，工作中需要用到英語技能；另外一類則是以畢業生羣體爲主的“考證族”。

張凡就是第二類羣體中的一員。她比李麗年紀還小，爲了學好英語口語、爲今後出學做準備，因爲價格太高，所以她瞞着父母，報名了華爾街英語，並且是通過第三方貸款形式付費。“業務員只告訴我，可以通過分期交學費減少資金壓力，然後就是各種簽字，稀裏糊塗中，業務員就幫我辦好了各種手續。到後來還款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背上了‘百度有錢花’的貸款。”

總體算下來，張凡的學費共計18萬元，她以“百度有錢花”APP借款分期還款的形式支付，每月還款3000元。但現在，課程已經停了，她卻不知道其餘的貸款應該如何處理。

這次華爾街英語的突然關店，與之前學霸君“跑路”有着相似之處：在關店前，機構還在瘋狂“拉新”吸引學員報名；同時，大多數學員都是使用第三方貸款的形式繳納學費。

“當時我還感覺每月還3000元的貸款，其實數目也不算多，但還久了發現負擔其實很大。剛報名的那兩年什麼我都捨不得買。我還一度瞞着父母，直到這次機構倒閉纔敢告訴他們。”張凡哭訴道。

根據以往報道，華爾街英語早就有“虛假宣傳、違規放貸”的劣跡，爲了誘導學員儘快報名，推銷員甚至謊稱是“這筆錢相當於是華爾街機構借給你的”。但12348法援中心明確表示，未有一家教育機構擁有發放貸款的資格。

2021年6月，上海市場監管部門因虛假宣傳、價格欺詐對4家校外培訓機構分別予以頂格罰款，其中就包括華爾街英語。

其官方微信公衆號宣傳中，含有“最後15個席位等你來搶”、“累計86名學員免費贏得過心儀的Swatch手錶”等內容，被指誇大課程開辦數量、虛構課程報名情況、誇大禮品發放數量。此外，其宣傳內容中還標示“原價399元，現在購買僅需3元”、“原價1688元，第24期訓練營9.9元”等促銷內容。經市場監管覈實，構成利用虛假的或者使人誤解的價格手段誘騙消費者交易的行爲。

但諷刺的是，華爾街英語官網上，最新的一條公司新聞顯示的是這樣的內容：“2021年1月19日華爾街英語宣佈榮獲‘2020中國學習與發展供應商價值大獎’；1月20日，華爾街英語加入深圳市消費者委員會‘放心消費承諾’和‘線下無理由退貨承諾店’承諾商家。”公司自稱，長期以來非常重視消費者合法權益的保護，並致力於建設完善、高效的消費者權益保護機制。

此外，華爾街英語的官方微信號直到8月12日依然在更新內容，但官方微博的更新停留在了7月19日，並且關閉了所有微博下的評論。

成人英語的黃昏？

華爾街英語主要是針對成人英語和職場英語培訓的需求。小虎說，儘管今年“雙減”政策落地，但他和機構的老師們都認爲，這項政策是針對K12教育，成人教育尤其是高端成人英語培訓應該不會受影響，因此事先他並沒有半點防備。

但是，華爾街英語恰恰就成了今年倒閉的第一家大型成人英語教育機構。

公開資料顯示，華爾街英語於1972年在意大利創立，主打成人英語教育，在全球28個國家和地區擁有400多家學習中心。2000年起，華爾街英語進入中國，目前在北京、上海、廣州、深圳、天津、青島、杭州、南京、佛山、無錫、蘇州等11個城市開設了76家學習中心；其中北京最多，有16家學習中心；廣州其次，有9家。

華爾街英語進入國內市場的時間，正是成人英語市場發展的“黃金期”。國內英語培訓市場尚屬空白，成人和學生的英語底子較弱，但是面對外資企業在國內的發展、大量工作機會的涌現，一股“英語學習潮”也在涌動。

華爾街英語的宣傳方式，可謂“簡單粗暴”。相信很多人都曾經歷過，在逛街時被華爾街英語發傳單的地推拉進店裏的情況。同時，它還會不定期向一些個人郵箱發送郵件廣告，其中充滿了包括“華爾街英語送你國外英語交流指南”、“速成英語專業訓練”、“全球自由行，旅行英語免費下”、“自信闖職場，英語來助陣”等等宣傳話術。

但是，隨着英語教學的普及、外企“退熱”，成人英語培訓需求也在迅速降低。

一位業內人士向《財經天下》週刊表示，成人教育和職場教育以前確實存在需求，但天下永遠沒有永遠的生意。據艾瑞諮詢一份《2020年中國成人英語市場研究報告》顯示，2019年成人英語市場規模在爲953億，預計2020年成人英語市場規模將縮水37.6%左右，降至595億元。

同時，在線英語培訓的興起，也使得當初以線下教學爲主的華爾街英語感受到了壓力。據公開信息，自2020年疫情期間，華爾街英語也開始向線上全面轉型，並在去年年底推出了VIP（定製線上）、Deluxe（線下+線上）和ideluxe（線上）課程。

但是，華爾街英語的“轉身”已經來得太晚了。李麗稱，疫情期間她參與的華爾街英語機構確實停課有兩三個月的時間，雖然線上也可以上課，但效果明顯不如線下面對面。

今年上半年，就有上海徐彙區培訓點的銷售人員透露稱，“已經有三個月沒有拿到銷售提成，四月份直接是連底薪也沒有拿到”，此外授課老師也都存在被拖欠工資的情況。“疫情之後，新學員數量明顯減少，只能靠老學員‘復報率’拉業績，學費也上漲了近20%。即便如此，還是不能緩解資金緊張的問題。”

有業內人士也判斷，疫情是壓倒華爾街英語的最後一根稻草。“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培訓這行，靠學費活；一旦沒有人報名繳費，就沒錢僱老師、發工資、交房租、買設備，結果只能關門。”

李麗告訴《財經天下》週刊，華爾街英語資金緊張，也早有苗頭。李麗稱，她的姐姐也曾交過6萬元報名，但學了一兩個月後發現效果不好，就要求退錢，但是申請了好久沒有結果；後來因爲她的姐姐態度強硬，機構才勉強答應退費，但退回的只有1萬多元。

廣州的華爾街英語門店，圖/受訪者提供

在黑貓投訴平臺上，涉及華爾街英語故意拖延退款、聯繫不到客服、強制開課消耗課時等內容的投訴有很多。也曾有媒體報道稱，即使華爾街英語的學員退費成功進入審批流程，機構也會以“每月有退款額度，要排隊”、“學英語一定要堅持，再多給自己一些考慮時間”等藉口延長退款時間。

在8月13日晚，張凡從維權現場回家後，在羣裏告訴所有心焦的學員們：“警方表示現階段只是收集信息數據，還在調查中，要上報後根據調查結果確認機構是否屬於合同詐騙。警方建議我們起訴。”

但截至發稿時，華爾街英語官方仍然未就公司倒閉傳聞、門店關閉、學員退費維權等事項有任何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