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熱播電視劇《小捨得》裏,有這麼一個情節:南儷為了讓兩個孩子入讀升學率高的名校,想在父親南建龍的老學區房房本上加上兩個孩子的名字,沒想到繼母蔡菊英也想加名字。南建龍無奈,偷偷拿出六十萬作為南儷另買學區房的首付。南儷一家費盡周折買下了一間學區房,卻因為政策大調整,竹籃打水一場空,還引發了家庭內部矛盾。

《小捨得》劇中因學區房鬧出的一地雞毛情節,在現實生活中正在上演類似的劇本。
上週五傍晚,北京市西城區教委辦公樓外人聲鼎沸,烏泱泱一片裏三層外三層一羣人將辦公樓門口圍了個水泄不通。這羣人是手握中國頂級學區房的家長們,此時的他們正因不滿出台的學區房新政而向西城區教委討要説法。
這種情形,與此前各地購房者不滿開發商新房降價去打砸售樓部,如出一轍。

上週末,北京西城區家長接到通知填報2021年小學入學意向。在2020年7月31日後購買了德勝、月壇學區房的家長們發現,沒有辦法選擇之前學區房對應的重點小學,只能選擇其他學區的普通小學。一時間,買了學區房的家長們哀聲遍地,沒買的暗自慶幸。

學區房,一個牽動無數中國家庭喜怒哀樂的產物,在經歷極度火熱後,或將逐漸走向降温。
作為全國教育資源最為優質與集中的城市,北京學區房的房價一直居高不下。而西城區與海淀區,又被視為北京優質教育資源的集中地,名校雲集,令無數北京家長趨之若鶩。
在2021年北京高考平均分前48名高中中,西城區佔了11名,海淀區佔了16名。其中,西城區因為教育資源分佈更為集中,日後上好學校概率更高,一度成為二手學區房猛炒的重災區。

網易房產數據顯示,北京西城區中德勝學區房價已經漲至17萬/平方米,金融街學區漲至20萬/平方米以上。從年初至今,德勝已有學區房一夜之間漲近40萬元。今年2月至4月,北京二手房市場成交52585套房,環比增長30%,西城區的學區房為交易量的增長貢獻了主要力量。
海淀區的學區房從去年年底也開始普遍上漲。據安居客數據,海淀區的學區房房價從去年11月至今年2月漲幅約20%。其中,海淀區中關村三小片區最著名的蜂鳥小區,其房價均價也從2020年的14.5萬元/平方米飆升至今年3月的19.8萬元/平方米,增長了36%。

一邊,北京的學區房房價水漲船高;另一邊,針對北京學區房炒作的打擊政策也在對購買學區房的家長們悄然伸出巨掌。
去年4月30日,北京西城區便發佈新政策,規定自2020年7月31日後在西城區買房或遷入的家庭,適齡兒童申請入小學時,不再對應登記入學劃片學校,全部以多校劃片方式在學區或相鄰學校入學。

西城區教育考試中心
也就是説,政策出台前,一套學區房只對應一所學校。家長在購買之前就已經知道能否上名校。政策出台後,一套學區房不再只鎖定一所學校,而是對應多所學校。熱門小學、初中分散至各個片區,孩子能否上心儀的名校則取決於電腦搖號隨機分配。
在相關政策已經發布的前提下,仍有家長甘冒風險,豪擲千金買下西城學區房,背後無非是賭一把的心態:在名校資源雲集的學區,自家小孩就算上不了心儀的名校,也不會被調劑到更差的學校。
事與願違的是,搏一搏,自行車並沒有變摩托。
北京市西城區教委在落實政策的時候,來了一招釜底抽薪。德勝、月壇、金融街等學區內的學區房不再擁有本學區內的入學資格,而是被調劑出名校,甚至調劑出本學區到其他學區的普通學校就讀。
這招釜底抽薪直接打亂了德勝、月壇這些熱門學區房的價位。沒了能入讀名校的確定性,這些學區房的價格跳水明顯。現在有不少已經購買了德勝、月壇學區房的家長們寧願付出幾十甚至上百萬違約金也要解除合同。
海淀區與東城區的熱門學區房,雖不似西城區這般直接精準打七寸,但也被這多校劃片打得不輕。
在全國打擊學區房的炒作上,北京一直是政策風向標。
今年3月,上海市宣佈市實驗性示範性高中將直接分配50%-65%的名額到區和到校。各區學校,無論是否是重點初中,都能享有一定比例的重點高中名額。
今年5月,寧波市出台相關規定,對熱點學區的二手房建立相當於原市場價八折的指導價,同時將二手房住宅交易參考價作為商業銀行授信依據。南京、成都、廣州也相繼出台了針對學區房虛假廣吿的打擊政策。
各地方政府相繼出台打擊學區房政策,其實是對今年4月中央政治局會議上,關於房地產表述的具體落實。會議上提出:堅持房子是用來住的、不是用來炒的定位,增加保障性租賃住房和共有產權住房供給,防止以學區房等名義炒作房價。這是第一次,中央在重要會議上提出防止炒作學區房。
受疫情影響,去年一季度開始,央行實行了較為寬鬆的貨幣政策。熱錢湧入房地產,成交量節節攀升,一二線城市的房價均有不小的上漲。
2020年,北京新房成交4.9萬套,二手房成交16.9萬套。上海新房交易面積917.8萬平方米,同比增長23.1%,二手房成交30.2萬套,同比增長27.0%。廣州新房網籤10萬套,二手房成交13.1萬套,同比增長21.9%。深圳新房成交4.5萬套,同比增長19.8%,二手房簽約12萬套,同比增長17.3%。這些數據都創下了4年內歷史新高。
不僅中國,在全球大放水的背景下,世界各地房價均同此涼熱。彭博數據統計,截至2020年第三季度,全球約90%的國家或地區的房價均在上漲。
為防止房價泡沫帶來的金融性風險,自去年下半年以來,國家開始調控房價。比如,去年8月,針對房企融資出台三道紅線政策。去年12月,又出台商業銀行貸款集中規定,加強房地產貸款的限制。房價高地深圳則規定,購買本地社保滿三年方有購房資格,以此打擊炒房客。
對國內房價上漲兇猛的城市,這些政策打擊力度不可謂不大。今年上半年,深圳二手房成交量持續走低。近3個月成交量低於5000套,6月跌破3000套,低於深圳樓市5000套的“榮枯線”。上半年二手房共成交28442套,同比大跌35.4%。

在如此大的打擊力度下,作為高房價領頭羊的學區房房價依然堅挺,北京西城區的部分家長們在政策公佈後還是願意“頂風作案”,買下學區房。背後的硬邏輯,不僅僅是學區房的投資屬性,更多的是其教育屬性。
對教育資源的看重,自古皆有之。中國最早有學區房意識的家長,或許可以追溯到為了孩子有更好讀書環境而三遷房子的孟母。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科舉制度的創立,打破了以門第為人才選拔標準的九品中正制。作為一項以才能而並非以出身論的選拔制度,科舉制度的相對公平性,使得至今的主流人才選拔制度中仍保留有它的影子,也使得讀書仍舊是最主流最普世的階層上升途徑。
寒門子弟看重讀書,因為讀書是實現階層躍遷的唯一途徑。中產階層也看重讀書,因為讀書是防止階層跌落的唯一途徑。
無論是國內“富不過三代”的老話,還是國外的“智商均值迴歸”現象,都在提醒中產們自己所處的階層可能並不一定能在自己孩子身上延續,尤其是那些歷經讀書之苦才在大城市紮下根來的新中產們。於是,再窮不能窮教育成為了廣大中產家庭的習慣的路徑依賴,雞娃也成為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共識。

但優質的教育資源卻是稀缺的。學區房存在的本質,仍然是上升途徑單一情況下,優質教育資源的供需不平衡。打擊學區房,切斷用錢買房獲得優質教育資源的渠道,卻無法切斷對優質教育資源的需求。
增加優質資源的供給與均衡性,或許才能更好地緩解家長們的焦慮。
今年1月,上海市教委發佈《關於進一步加強上海市中小學教師人事管理制度建設的指導意見》。意見中,上海全市公辦中小學在編在崗教職工將實行跨區跨校的輪崗制度,讓優質教育資源分佈更加均衡。
學區房價高漲,不僅一口吞掉一家六口人的錢包,增加養育負擔,降低了其他消費支出,對那些買不起學區房的家庭來説也是加劇了教育不公。打擊學區房,似乎眾望所歸。
但是,打擊了學區房,教育焦慮就沒有了嗎?
中國人幾千年的科舉制度,其實已經形成文化崇拜,讀書是非常少數甚至是唯一的從底層往上層流動的渠道,如果沒有這個渠道,那才真正叫階級固化,這也才是中國人為什麼掏空錢包都要買學區房的真正原因。
當然,現在從底層往上層流動的機會比封建社會多了,但不能否認的是,讀書仍然是最佳渠道之一,這個文化崇拜心理仍然牢牢佔據中國父母的意識形態。而且,教育資源很難實現大規模供給,因為公共服務屬性,政府大規模投資,錢從哪來?如果開放給私人,又會出現校外教育這種唯利是圖的景象。
供需嚴重錯配,學區房可能是為數不多的合法獲取優質教育資源的渠道,要打掉學區房,不難,但是打掉之後,教育焦慮又該何去何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