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格隆匯專欄：中國金融四十人論壇

美國橋水投資公司創始人、董事長瑞·達利歐近年來一直致力於關於世界秩序變遷以及國家生命週期的研究。在10月23日召開的第三屆外灘金融峯會開幕式暨全體大會一“後疫情時代：復甦、挑戰與可持續發展”上，達利歐簡要而精煉地闡述了他的思考邏輯，也帶來了他對於人類社會巨大挑戰的最新解析。

在達利歐看來，近年來有五大力量互相作用、相互影響，對於世界格局與宏觀週期有着巨大的影響力——

第一股力量是接近0%的利率環境。當前各國政府（尤其是美國政府）因缺乏資金，無法支持自身開支和債務償還，從而導致債務規模急劇擴大、貨幣發行大量增加以及稅收迅速上升。歷史上的類似情況往往是金融危機的前奏，並通常伴隨着儲備貨幣的貶值。

第二股力量是本就巨大且不斷增長的財富鴻溝和價值觀鴻溝，其導致各國內部發生社會衝突，體現爲政治立場的極端化、左派和右派之間的鬥爭。數據顯示，當前美國國內的財富差距、收入差距以及兩黨的政治立場差異均達到歷史高點。

第三股力量是一個或多個大國崛起，並在經濟上、技術上和軍事上挑戰現有的大國，從而挑戰現有的世界秩序。

第四股力量是自然因素，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大流行病、乾旱和洪水。縱觀歷史，這些因素造成的死亡人數多於戰爭，是改變一國和世界秩序的巨大力量。達利歐認爲，氣候因素肯定會對未來產生重大影響。

第五股力量是知識和技術的進步，這種進步不斷地提高着人類的生活水平。達利歐認爲，與發明創造和技術發展的影響相比，前四種力量的影響都極爲有限。

他強調，“當前人類面臨的巨大挑戰是，是否可以利用自身所具備的偉大的創新能力來駕馭這些力量，併產生良好的結果，而不是破壞性的結果。”

正文

非常感謝主辦方邀請我參加外灘金融峯會，我們現在進行的這種坦誠的思想交流是非常難得的。

在我約50年的全球宏觀投資職業生涯中，我瞭解到，許多事情在我的有生之年並未發生，但在歷史上曾經多次出現，這讓我感到非常驚訝。所以我知道，我們需要研究歷史才能瞭解現在和未來。

過去的幾年，有三股巨大力量出現，在我此前的人生中還從未經歷過。但我瞭解到，在1930-1945年間曾發生過類似的事情，我們需要研究歷史來掌握這些案例。在我看來，它們擁有巨大的影響力。

第一股巨大力量是接近0%的利率環境，各國政府（尤其是美國政府）因缺乏資金，無法支持自身開支和債務償還，從而導致債務規模急劇擴大、貨幣發行大量增加以及稅收迅速上升。

從歷史上看，類似的事情通常（雖然並非必然）是金融危機的前奏，並通常伴隨着儲備貨幣的貶值。

圖1顯示了美國自1900年以來的債務水平、利率和貨幣發行情況。最上方的曲線顯示了債務與GDP的比率，紅色的圓圈表示美國自1900年以來經歷過的大型債務危機。沿着垂直線往下看，我們可以看到，此時藍線代表的利率正對應地處於0%的水平。通過觀察紅線，我們得知，當這種情況發生時，美聯儲發行了大量的貨幣。1933年、2008年、2020年，這樣的事都曾在美國發生。在歷史上，所有國家都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並最終導致貨幣貶值。

圖1 1900年以來美國債務水平、利率和貨幣發行量

第二股驚人力量是本就巨大且不斷增長的財富鴻溝和價值觀鴻溝，其導致各國內部發生劇烈衝突，體現爲政治立場的極端化、左派和右派之間的鬥爭。

從歷史上看，這種現象常常（雖然不是一定）會導致革命、內戰的出現和國內秩序的改變。在圖2中，我編制了一個指數，顯示了自1900年以來美國的財富差距和收入差距。左圖代表財富差距，右邊代表收入差距。我們發現，兩張圖反映的情況是類似的，也就是說當前美國的財富差距和收入差距達到了1930-1945年以來的新高。

圖2 美國財富和收入差距擴大至1930-1945年以來新高

圖3顯示了1900年以來美國的政治立場差異指數，它可以顯示每個政黨在政治上偏右或偏左的程度。具體的衡量方式是，統計每個政黨在參議院和衆議院的投票記錄，紅線代表共和黨人，藍線代表民主黨人。圖中線的位置越高，表明其政治立場越是偏右；位置越低，其政治立場越是偏左。如圖3所示，目前美國兩黨的政治立場差異度達到了1900年以來的最高峯。

圖3 1900年至今美國的政治立場差異指數

第三種巨大力量在我的有生之年還未出現，但之前發生過很多次，也就是一個或多個大國崛起，並在經濟上、技術上和軍事上挑戰現有的大國，從而挑戰現有的世界秩序。

在歷史上，這樣的事件通常，但並非一定，會改變世界秩序。於是，我開始研究過去500年的世界歷史，以及中國自公元600年（唐朝之前）至今的歷史，以便了解貨幣和國家的興衰規律，以及各種力量之間的關係。

我很難在15分鐘內概述過去500年的歷史教訓，不過我會盡力而爲，將我的研究成果跟大家分享。

爲了衡量這些力量，我創建了八個數字指數，並把它們組合成一個單一的指數，以衡量每個國家的自身力量和相對其他國家的力量。其中八個子指數包括教育、在世界市場的競爭力、經濟產出、在世界貿易中的份額、金融實力（體現爲其資本市場的規模和重要性）、創新能力和技術、其貨幣作爲儲備貨幣的實力以及其軍事力量。

圖4顯示了自1500年以來，世界上排名前10位的國家的總體及相對實力指標。紅線表示中國。我們可以看到，在16世紀的明朝時期，中國是世界第一強國。我們可以從圖中看出中國曆代王朝實力的變化，看到百年國恥時期（百年國恥時期是從19世紀初開始，一直持續到1949年），以及始於1949年的中國新秩序。我們看到，中國的實力自此開始崛起。

我們也可以從圖中看到荷蘭的崛起和衰落，英國的崛起和衰落，美國的興起和急劇衰落，以及其他國家的崛起和衰落歷程。如圖所示，中國和美國現在顯然是世界上的主導力量，而且相對於美國，中國的力量正在迅速上升。

圖4 1500年至今全球排名前十國家的總體相對實力指標

圖5顯示了中國從公元600年至今的綜合實力指數。由圖可見，在歷史上的大部分時間裏，中國要麼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要麼非常接近最強大國家，直到百年國恥時期。現在，我們看到了中國的偉大崛起。

圖5 公元600年至今中國綜合實力指數

對上述國家崛起和衰落的詳細研究表明，一些同樣的力量在推動這些週期。

在研究過程中，我漸漸瞭解到另外兩大力量的相對重要性，它們共同構成了五大力量。

其一就是排名第四的自然因素，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大流行病、乾旱和洪水。這些因素造成的死亡人數要多於戰爭，是改變國內和世界秩序的巨大力量。

圖6中的左圖顯示了自1500年以來戰爭造成的死亡人數，右圖代表自然因素造成的死亡人數，包括大流行病、旱災和水災。我們發現，這些偶爾出現的自然因素的影響甚至超過戰爭，它們的到來時機是不確定的。

圖6 1500年至今戰爭和自然因素造成的全球死亡人數

排名第五的是知識和技術進步的力量。這種進步不斷地提高着人類的生活水平。長期來看，這種力量的效果是最爲顯著的。

以上就是五大力量，他們正在互相作用、相互影響，歷史的教訓可以幫助我們理解這些力量。通過研究這些力量的運作方式，我們可以看到驅動它們的因果關係。

剛纔我提到並展示的反映各大國家相對權力上升下降的實力指數，由八個不同的子指數組成，通過繪製各個國家子指數的平均值，我可以預判哪些國家領先、哪些國家落後，從而瞭解國家及其貨幣的興衰。

圖7顯示了不同類型的影響，這有助於我們理解典型的國家興衰的背後故事。先來看上升通道，正如圖中所示，教育的改善通常會提高競爭力，增強經濟產出，提升創新能力和技術水平，增加世界貿易份額，並建立起強大的金融體系和金融中心。隨後，在經歷一段明顯的停滯後，我們還會見證世界普遍使用的貨幣的崛起，我們通常將其稱爲儲備貨幣。在衰落過程中，基本上會發生同樣的一系列事情，只不過方向相反。

圖7 國家興衰過程背後的故事：八類實力衡量標準

圖8是一個典型的大週期簡化圖，能夠體現一國及其貨幣的興衰，以及這個週期的主要驅動因素。我所指的大週期的概念適用於所有國家的內部。

這個大週期通常始於革命和內戰，然後強有力的領導人和新體制產生出來，比如說1949年的中國。隨後是權力的鞏固期，新體制和新秩序被建立起來，如果管理得當，隨後會產生教育領域的進步，並改善我之前提到過的八個實力衡量指數。

隨後，在建立新秩序的過程中，爲了建立偉大的國家，領導人必須建立合理的資源分配體制和優秀的教育系統。教育不僅是對事實和技能的學習，更是對文明的學習。換句話說，人們需要通過學習掌握的是，如何彼此相處併產生良好的結果。掌握這個，就可以提升競爭力，獲得強勁的收入增長、更強的創新能力和技術發展，最終導致這些偉大的國家在世界貿易中佔據最大份額。

圖8 典型大週期簡化圖：國家及其貨幣的崛起和衰落

此外，對於世界上最偉大的國家而言，在這個時期，金融市場和金融中心也將迎來大發展。在荷蘭鼎盛時期，世界金融中心在阿姆斯特丹；在英國鼎盛時期，世界金融中心在倫敦；在美國鼎盛時期，世界金融中心在紐約；現在，金融中心正在中國上海等地方出現。與此同時，爲了保障國際交易，軍事力量和儲備貨幣力量也開始發展。這些發展進一步奠定了一國向上爬升的基調。

隨後，自然而然地，國家變得更加富裕（物價逐漸變得昂貴），競爭力開始下降，生產力增長放緩，通常還會伴隨更高的負債水平。這是因爲，擁有儲備貨幣的國家掌握着一項重大特權——它可以用自己的貨幣去國際市場借貸，而其他國家都想用它的貨幣來充當本國的儲備貨幣。

與此同時，貧富差距會自然擴大，收入的增長極不平均，體制提供的平等機會越來越少，財富的掌握者們，擁有更大的權力來教育自己的子女，這是不掌握財富的人無法做到的。

最終，債務和經濟問題出現，伴隨着巨大的財富差距和機會差距，這通常會導致左派和右派之間的巨大內部衝突。如果在發生這些巨大沖突的時候，國內領導人的力量不夠強大，內部衝突可能會演變成內戰，並導致該國貨幣喪失作爲儲備貨幣的地位。

隨着國力的衰微，內戰往往伴生外戰。新的世界秩序開始醞釀，新的週期又要開始了。當然，這只是一個用來總結典型狀況的簡化版本。但它的概括力很強。

至於第四大力量，也就是自然因素的影響，我們當然不能忽視氣候變化。圖9顯示了溫度的變化，其中左圖是自公元元年以來，右圖是自1900年以來。氣候因素肯定會對未來產生重大影響。

圖9 不能忽視氣候變化：全球溫升和二氧化碳濃度

至於第五種力量，換句話說，也就是由於發明創造和技術發展而帶來的人類生活水平的提高。圖10顯示了這個因素在人均GDP和預期壽命方面造成的影響。如圖所示，我之前談到過的所有重大因素在這裏的影響都極爲有限。這是因爲，與人類的創造力相比，那些重大因素都是暫時性的，其影響都可以忽略不計。今後，我們將更加倚重人類的創新能力，我們正在學習如何使用機器來幫助我們思考。

圖10 1500年至今全球人均GDP和預期壽命

對我來說，最值得關注和討論的就是以上五大力量，以及它們之間的互動情況。

當前人類面臨的巨大挑戰是，是否可以利用自身所具備的偉大的創新能力來駕馭這些力量，併產生良好的結果，而不是破壞性的結果。